风控线触发的那一秒
某私募量化部门给挂在沪深300 ETF 上的 50ETF 期权做市账户加了一条风控规则:当标的价格相对当日开盘价漂出 [b,a] 这条区间任意一边,立即砍平整套 Delta 头寸。研究员被风控负责人追问的第一个数字不是收益,也不是 IV,而是「以波动率 σ 计,价格先触上沿的概率是多少?平均要经过多少秒触出?」这两个量都不是布朗运动(Brownian motion)在固定时刻 T 的分布,而是在未知的、由轨迹本身决定的时刻上的分布——它的数学名字叫停时。它出现在每一个跟障碍价、止损线、敲入敲出条款相关的实务问题里:一旦触发,开仓时根本不知道它会落在哪一秒。把上一课离散时间的鞅(martingale)与停时机器搬到连续时间,再装上 Doob 最优停时定理(optional stopping theorem, OST),就是回答这类问题的标准入口;本课要把这套工具一次性铺齐,并用它解一个有闭式答案的退出问题作为示范。
1. 连续时间鞅的三条定义
固定一个概率空间 (Ω,F,P) 和一族递增的子 σ-代数 {Ft}t≥0(Fs⊆Ft,s≤t)——称作滤波(filtration)或信息流。连续时间下还要加两条技术性条件:右连续 Ft=∩u>tFu,以及 F0 包含全部 P-零测集(完备性),合称「常用条件」(usual hypotheses)。本课只在名义上引用,不展开。
适应于 {Ft} 的过程 (Mt)t≥0 是鞅,如果
(i)E∣Mt∣<∞ for all t≥0;(ii)Mt is Ft-measurable for all t≥0;(iii)E[Mt∣Fs]=Ms a.s. for all 0≤s≤t.
右连续与完备性听起来像是技术细节,但它们的作用是让停时论证(下一节登场)不被零测的怪事件绊倒:如果允许 Ft 在 t 上不右连续,「事件 {τ≤t} 落在 Ft 里」就可能因为时间端点的处理失败。Doob 正则化定理进一步保证每条鞅都有右连左极(cadlag, 即 right-continuous with left limits)版本,本课默认就在这一版本上工作。三条性质合起来等价于一句话:当下值即下一刻的条件期望(conditional expectation),过程不允许「向前看」。这是离散情形 E[Mn+1∣Fn]=Mn 在连续时间的直接平移。
2. 三个布朗运动鞅
记 Wt 为标准布朗运动,FtW 为其自然滤波。下面三个过程都是 FtW-鞅:
Mt(1)=Wt,Mt(2)=Wt2−t,Mt(3)=exp(θWt−θ2t/2) for θ∈R.
第一个直接来自增量独立性:E[Wt∣Fs]=E[Ws+(Wt−Ws)∣Fs]=Ws+E[Wt−Ws]=Ws。第三个由正态增量的矩生成函数(MGF)推出,是连续时间金融的瑞士军刀,下一课会担纲 Girsanov 定理里的 Radon-Nikodym 密度。第二个看起来不显眼,但它把「布朗运动的平方」校正成了鞅,是稍后做退出问题闭式解的另一只脚——它的逐步推导值得写满。
推导:E[Wt2−t∣Fs]=Ws2−s。
- 拆分:Wt2=(Ws+(Wt−Ws))2=Ws2+2Ws(Wt−Ws)+(Wt−Ws)2。
- 对三项分别取 E[⋅∣Fs]。Ws 是 Fs-可测的,Wt−Ws 与 Fs 独立。
- 三项依次给出 Ws2;2Ws⋅E[Wt−Ws]=0;E[(Wt−Ws)2]=t−s。
- 合并:E[Wt2∣Fs]=Ws2+(t−s)。两边减 t 即 E[Wt2−t∣Fs]=Ws2−s。
二阶项 (Wt−Ws)2 的期望正好把多出的 t 吃掉——这与上一模块的伊藤校正项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表述。
3. 停时与 Doob 最优停时定理
随机变量 τ 称作 {Ft}-停时,如果
τ:Ω→[0,∞] is a stopping time for {Ft}t≥0 if {τ≤t}∈Ft for every t≥0.
直觉是:到了时刻 t,事件「τ 已经发生」可由当前信息流判定,无需窥探未来。三类典型停时:(a) 常数 τ=T;(b) 首次击中时刻 τa=inf{t≥0:Wt=a},因 {τa≤t}={maxs≤tWs≥a} 而适应;(c) 退出时刻 τ=inf{t:Wt∈/(b,a)}。
Doob 最优停时定理(OST),有界停时版本:
If (Mt) is a martingale and τ is a stopping time with P(τ≤T)=1 for some constant T, then E[Mτ]=E[M0].
有界停时是核心的可积性保证:它把鞅性质里那条「取条件期望」的合法操作一直推到了随机时刻 τ 上。一旦放宽到一般停时,得追加条件——例如停过过程 (Mt∧τ) 一致可积,或被一致界控——否则结论可能崩盘:让 Wt 首击 {−1,+1} 的 τ 几乎肯定有限但无界,朴素套 OST 会得到 E[Wτ]=0,与 Wτ∈{−1,+1} 自相矛盾。矛盾的来源不在定理,而在停时无界、Wt∧τ 没落进 OST 的假设。本课只在有界情形里活动,更细的扩展(一致可积扩展、Doob 极大不等式作辅助)只点名不展开。
4. 退出问题的闭式解
把上一节的机器对准退出问题。W0=0、τ=inf{t≥0:Wt∈/(−2,1)},即 a=1、b=−2。在 τ 前 Wt∧τ∈[−2,1] 一致有界,OST 可同时套到 Wt 与 Wt2−t:
- 对 Wt:0=E[W0]=E[Wτ]=1⋅P(Wτ=1)+(−2)⋅P(Wτ=−2),配合 P(Wτ=1)+P(Wτ=−2)=1,解得 P(Wτ=1)=2/3、P(Wτ=−2)=1/3。
- 对 Wt2−t:0=E[Wτ2−τ]=1⋅(2/3)+4⋅(1/3)−E[τ]=2−E[τ],故 E[τ]=2。
这就是连续时间下的「赌徒破产」(gambler's ruin)公式:先触上沿概率 −b/(a−b)、期望出场时间 −ab。代入 a=1、b=−2 验证:先触上沿的概率 2/3、期望出场时间 2,与上面手算一致。注意这两条公式来自同一个 OST 套路,差别仅仅在于把 OST 套到 Wt(线性鞅)还是 Wt2−t(二次鞅)上:第一组方程提供概率,第二组方程提供时间。指数鞅 M(3) 同一招式更进一步——配好 θ 后可直接读出停时的拉普拉斯变换(见练习)。
Formula Explorer
exp(theta * x - theta^2 / 2)
练习
Exercise
设 Wt 为标准布朗运动,τa=inf{t≥0:Wt=a}(a>0)。(a) 证明 τa 是 W 的自然滤波的停时。(b) 利用 θ<0 的指数鞅,推出拉普拉斯变换 E[exp(−λτa)]=exp(−a2λ)(λ>0)。请给出闭式结果。
提示
把首次击中事件改写:
{τa≤t}={maxs≤tWs≥a}。连续路径的运行最大值适应于
FtW,故事件落在
FtW 里。
提示
对
exp(θWt∧τa−θ2(t∧τa)/2) 用 OST,再令
t→∞;选
θ=−2λ 让二次项与
λτa 合并即可。
通向下一课
退出问题之所以闭式可解,关键是 Wt 与 Wt2−t 在 OST 假设下把「未知的退出时间」翻成了两条线性方程;指数鞅 M(3) 把这套方法推广到拉普拉斯变换,再前进一步就要换测度了。下一课把 exp(θWt−θ2t/2) 用作 Radon-Nikodym 密度 dQ/dP,在新测度 Q 下把布朗运动的漂移项「吸收」进测度变换——这就是 Girsanov 定理。Girsanov 之后,CFFEX 沪深300 股指期货与 SSE 50ETF 期权的无套利定价、私募对冲账户的复制组合,都将变成对单一布朗运动取 Q-期望的闭式问题,由模块 2.7.2 的后续课程与模块 1.4.3 Black-Scholes 与希腊字母合力完成。本课构造的三个鞅、停时定义与 OST,是后面四节内容的共同基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