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险中性测度不是世界,它是估价工具
周四收盘前的最后一小时,你在某私募衍生品桌上挂着一份内嵌结构化产品,挂钩沪深300 股指期货 (CFFEX 主力合约 IF) 与上证50ETF 期权 (SSE 50ETF) 的组合敞口。基金经理跑过来问:「这张内嵌期权,我们今晚要不要按交易对手报的价格出货?他们的价格合理吗?」第三课里你已经看过 Girsanov 怎么把真实漂移 μ 吸收到测度变换里。这一课要把这件事从「技术手段」升级为「为什么这是唯一合理的价格」——也就是资产定价基本定理 (Fundamental Theorems of Asset Pricing, FTAP) 与风险中性 (risk-neutral) 定价公式。
1. 市场设置:一根债券,一只 GBM 风险资产
在 [0,T] 上考虑最简单的二资产市场:无风险债券 Bt 与风险资产 St。在概率测度 P 下,
dSt=μStdt+σStdWt,Bt=ert,dBt=rBtdt
其中 Wt 是 P 下的标准布朗运动,μ,σ,r 为常数。风险资产服从几何布朗运动 (GBM),债券按连续复利无风险增长。
2. 自融资策略与套利定义
一笔交易策略是一对 Ft-适应过程 (ϕt,ψt):ϕt 是持有的股数,ψt 是持有的债券份额。组合价值与其动态写作
Vt=ϕtSt+ψtBt,dVt=ϕtdSt+ψtdBt
第二个等式即自融资 (self-financing) 条件:盈亏完全来自标的价格波动,期间无外部注资或抽资。
套利机会 (arbitrage opportunity) 定义为一个满足以下条件的自融资策略:
V0=0,VT≥0 P-a.s.,P(VT>0)>0
直白说:零本金入场、绝不亏损、有正概率盈利——这就是「不可能存在的免费午餐」。无套利 (arbitrage-free) 市场就是不允许这种策略存在的市场。
3. 第一基本定理 (FTAP-1):无套利 ⟺ 存在等价鞅测度
记贴现价格 St=e−rtSt。第一基本定理 (Harrison-Pliska 1981, Harrison-Kreps 1979, 一般 NFLVR 形式由 Delbaen-Schachermayer 1994 完成) 把无套利等价为一条测度论事实:
市场无套利⟺∃Q∼P 使得 St=e−rtSt 是 Q-鞅
这里 Q∼P 表示 Q 与 P 等价,Q 称为等价鞅测度 (equivalent martingale measure, EMM),工作语境下也叫风险中性测度。本课只用结论,不证。
在 GBM 设定下显式构造 Q。 对 f(t,x)=e−rtx 应用伊藤引理 (Itô's lemma):
dSt=−re−rtStdt+e−rtdSt=−rStdt+μStdt+σStdWt=(μ−r)Stdt+σStdWt
要让 St 在新测度 Q 下成为鞅,只需把 (μ−r) 这一漂移项消掉。第三课的 Girsanov 给出唯一手段:取市场风险价格 θ=(μ−r)/σ,在 dQ/dP=ZT 下令 WtQ=Wt+θt 为 Q-布朗运动,等价地 dWt=dWtQ−θdt。代入上式:
dSt=(μ−r)Stdt+σSt(dWtQ−θdt)=σStdWtQ
零漂移、纯扩散,St 在 Q 下确为鞅 (martingale)。Black-Scholes 模型市场至此被显式纳入 FTAP-1 框架,因此无套利。
4. 第二基本定理 (FTAP-2):完备 ⟺ 等价鞅测度唯一
一份或有权益 (contingent claim) 是 FT-可测、可积的随机变量 H,代表到期日的支付。称市场完备 (complete) 若每一个或有权益都可以用一个自融资策略复制:存在 (ϕt,ψt) 使得 VT=H。第二基本定理:
无套利市场完备⟺等价鞅测度 Q 唯一
Black-Scholes 模型市场是完备的典范——只有一个布朗运动作为随机源,θ=(μ−r)/σ 由 (μ,r,σ) 唯一定出,因此 Q 唯一。相对地,随机波动率模型 (如 Heston) 通常不完备:存在多个独立随机源 (标的扩散与波动率扩散) 而仅有一个可交易标的,定价测度类是一族而非一点——这条支线延伸到模块 1.4.x 波动率模型,本课只一句话指明方向。完备性把「定价」与「复制」捆在一起:对一份合约报价,本质上等于宣告自己愿意承接其复制策略的成本与误差,因此 FTAP-2 同时也是衍生品做市可行性的最低条件。
5. 风险中性定价公式的推导
设或有权益 H 已被某自融资策略 (ϕt,ψt) 复制,组合价值过程为 Vt 且 VT=H。考察贴现组合 Vt=e−rtVt,核心断言是:Vt 在 Q 下是鞅。直观理由是 Vt 可以写成对 St 的随机积分,而 St 已是 Q-鞅,Itô 积分保持鞅性;形式化证明依赖鞅表示定理,留到第五课。接受这一断言,把 Q-鞅性质一步一步用起来:
- Q-鞅恒等式:Vt=EQ[VT∣Ft]。
- 代入 VT=e−rTVT:Vt=e−rTEQ[VT∣Ft]。
- 在左侧还原贴现 Vt=ertVt:
Vt=e−r(T−t)EQ[VT∣Ft],V0=e−rTEQ[VT].
这就是风险中性定价公式 (risk-neutral pricing formula)。请把它读两遍:任何或有权益在 t 时刻的无套利价格,等于其到期支付在 Q 测度下条件期望的贴现。注意 Q 不是真实世界的概率测度——它是把贴现价格强行变成鞅的数学构造,从而使无套利定价能写成 EQ[贴现支付] 的简洁形式。
6. 数值锚:Black-Scholes 欧式 call 的设置
把所有零件装到一起:在前述 GBM 市场中,欧式期权 (European option) 的看涨支付为 VT=(ST−K)+。风险中性定价立刻给出
C0=e−rTEQ[(ST−K)+]
而在 Q 下 logST∼N(logS0+(r−2σ2)T, σ2T)。取课内参数 S0=100、K=100、r=0.04、σ=0.20、T=1——下一课用鞅表示定理证完备并把这一对数正态积分算成闭式,得到 Black-Scholes 模型经典的 C0=S0N(d1)−Ke−rTN(d2)。本课在这里只摆设,不算积分。
下方的 FormulaExplorer 把单条 Q-路径上贴现的终端价格作为标准正态 z 的函数画出来:其在 z∼N(0,1) 下的期望恰为 S0,即贴现的 St 是 Q-鞅的自洽检验。
Formula Explorer
exp(-r * T) * S0 * exp((r - sigma^2 / 2) * T + sigma * sqrt(T) * z)
7. 一道练习,把 FTAP 装到指尖
Exercise
考虑 Black-Scholes 模型市场:S0=100、r=0.04、σ=0.20、T=1,且在 P 下 μ=0.10。(a) 写出市场风险价格 θ 并用 Girsanov 验证它;(b) 写出执行价 K=95 的欧式期权 (European put) 的风险中性定价公式;(c) 在 Q 下,logST 的分布是什么?给出均值与方差。
提示
θ=(μ−r)/σ=0.30;Girsanov 给出
WtQ=Wt+θt,使
St 零漂移、为
Q-鞅。看跌的风险中性价为
P0=e−rTEQ[(K−ST)+]。
提示
在
Q 下
logST∼N(logS0+(r−σ2/2)T, σ2T);代入
S0=100、
r=0.04、
σ=0.20、
T=1 得均值
log100+0.02、方差
0.04。
通往第五课:鞅表示定理与 Black-Scholes 闭式
这一课只陈述了 FTAP 并把贴现组合的 Q-鞅性当作既成事实使用。下一课要补上这块拼图:鞅表示定理 (martingale representation theorem) 说明,布朗滤波下每个 L2 鞅都是布朗运动的 Itô 积分,因此 Vt 必能写成 ∫Hs∗dWsQ 的形式,从而显式读出复制策略 ϕt=Ht∗/(σSt)。沿着这条路,第五课把 C0=e−rTEQ[(ST−K)+] 在对数正态分布上积出闭式 S0N(d1)−Ke−rTN(d2),把今天留下的占位算到底,并把整条 Track 2 的鞅机器交付给模块 1.4.3 Black-Scholes 与希腊字母——也正是境内沪深300 股指期货与 50ETF 期权 (含 A 股个股期权的私募 OTC 结构化定价) 实务上算无套利价的同一套公式。